“你要跟上去吗？”一直没出声的顾言一此时忽然问道。
众人恍然惊觉现在正在直播，他们并非在看以小女孩为第一视角的电影或电视剧。
绝大多数人都在阻止她。
饶是对目前的情况有隐约的猜测，或许小女孩所见的，并非真实的世界，又或许是其他的可能——但他们仍然不希望小女孩出去后遭遇什么危险。
小女孩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她悄然推开门，先是朝父亲的屋子看了一眼，那间屋子的灯已经熄灭，父亲肯定已经和新妈妈睡觉了。
确认了这点，她才敢踏出房门。
她捻手捻脚穿过院子，先是到了煮猪食的灶台上看了一眼。
上面的血迹还没有被洗掉，被滚烫的灶台烤得变干发黑。
而此时，一旁的案板上还留下了东西，是一对耳朵。
评论区都疯了。
这下亲眼目睹，也不需要去找人确认了。
他们刚才四百多万人的双眼都看到，老太婆怀里最开始抱着的是个婴儿。
小姑娘不敢继续看，她匆忙挪开视线，看向奶奶离开的方向。
喂猪的活计一直都是奶奶在做，小姑娘提了几次都没有允许她来帮忙，奶奶嫌弃小孩子办事粗心大意，唯恐怠慢了家里的猪，让它们卖不上价。
小姑娘想了想，悄然往奶奶离开的方向走去了。
夜晚的农村黑灯瞎火，没有城市的灯光照亮夜空，一到入夜，只有月亮这一盏光源。
这黑暗也成了小姑娘的保护色。
她循着猪圈的味道，猫腰在路上小心躲藏着前进。
猪圈的位置不算近，只因为味道重，一旦吹风，那股子臭味会全部往屋子这边飘。
小姑娘的步子小，又走得小心翼翼，过了还一会儿，众人才在远处看到隐隐约约的猪圈轮廓。
但那里却没有奶奶的身影。
小姑娘正觉得奇怪，忽然余光瞥见奶奶从另外的方向朝这边走来，她急忙躲进草丛里。
奶奶从她身边路过，手上提着空了的塑料桶，经过她的身边时，她闻到了一阵肉香。
直到奶奶回到院子里，她才小心翼翼往奶奶来的方向走去。
又是走了好一阵，才抵达了猪圈的位置。
“这里竟然也养了猪！”小姑娘震惊。
她的镜头对准猪圈里正吃得开心的猪，闻着食槽里传来的一阵阵肉香，只觉得反胃恶心。
屏幕前的网友们又不淡定了。
【我要吐了，那些猪吃的东西，不会是我想的那样吧？】
【刚才小妹妹逛村子，村子里没有女娃。我只说这么多。】
【谁能告诉我，这次的连线到底是什么个情况，为什么从头到尾都透露出一种诡异的感觉？】
【不是，你们没觉得这些猪看着很奇怪吗？？？】
因为光线太暗，不少人的注意力都在猪食上面，一经提醒，众人的注意力终于放在了那群猪仔子上了。
评论区当即跳出一条条此起彼伏的尖叫评论。
不明所以的人追问是什么个情况，评论区的热心网友便教了一个调整直播明暗对比度的方法。
有人照着调整后，确实是看清楚了，但他们更希望自己从没有看过。
那猪竟然浑身上下布满了一组组人的双眼和口鼻，看上去像是一张张从猪身上长出的脸。
脸都很小，只有成年人拳头这么大。
这些五官或痛苦、或狰狞、或悲伤、或绝望。
最可怕的是，他们都是活的，都在动，有的张嘴无声尖叫，有的默默流泪。
可无论猪或者是小姑娘，对此都一无所觉。
蓦地，身后传来细微的声响，顾言一说道：“躲起来。”
小姑娘很聪明，立刻找了个地方藏好。
那声音由远及近，赫然是去而复返的奶奶。
她发现了小姑娘没在房间里，以为她跟着自己来到了这处猪圈。
找了一圈后没发现人，奶奶骂骂咧咧离开了。
小姑娘没敢回去，她离开了猪圈，绕了一大圈后，在村子里的一处废弃小屋内将就了一个晚上。
再醒过来，已经是天亮。
屋子外吵吵嚷嚷，她走出屋子，不远处的牛家方向火光冲天，炽热的空气甚至让她的脸颊发烫。
她的奶奶忽然出现，一把抓住小姑娘的手腕，骂道：“你个小贱蹄子愣着干什么，跟我一起去救火啊！”
连拖带拽把小姑娘拽到了牛家燃烧的屋子面前。
小姑娘看着冲天的火光，喃喃道：“讨债鬼来啦。”
一群人提着水桶不停往牛家燃烧的房子上泼水，但火势太大，牛家的瓦顶为了保暖，还铺了干稻草，根本救不下来。
他们现在甚至连院墙的火都还没扑灭，连门都进去不，更别提给燃烧的主屋灭火。
大火烧了好久才停下，整个牛家都化成了焦黑的废墟。
牛家的人在房子里被活活烧死，村民清理废墟时，清点了一下焦黑的尸体目，竟然没有一个人逃脱。
小姑娘看着被从外面上了门栓的木门，默不作声。
小宝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，手上还是在啃着他的那只耳朵，问道：“姐姐，大牛哥以后都不会欺负我了吗？”
小姑娘：“大牛哥被讨债鬼带走了，他再也不会欺负你了。”
“唔，你上次不是说大牛哥是讨债鬼吗，他为什么又会被讨债鬼带走？”
小姑娘摸着小宝的头，说道：“他们都是讨债鬼。”
……
小姑娘回到家里，撞见了来找奶奶的小柱子家父亲。
他手上拿着个红布包。
等到对方离开了巷子，她才小声说道：“原来是她是小柱子家的妹妹，他们应该很快就会找奶奶买多仔猪了。”
宰杀多仔猪和牛家的白事一起到来。
小姑娘前一天的晚上跟踪了奶奶，看着她从那个隐秘的猪圈里弄出一只猪。
猪挣扎起来十分难以宰杀，非得几个青壮年合力才能把它给制住，却不知道为什么，奶奶带出来的那只猪却似乎十分惧怕她，任由奶奶把它捆绑起来，割掉喉咙，它甚至都不叫一下。
第二天一早，肉香传遍了整个院子。
没多久，两个男人来了家里，合力从厨房抬着一口大锅，锅里炖的正是昨天晚上奶奶宰杀的多仔猪。
今天的白事席面，女人也要参加，村里的男人所幸就凑了钱，直接买了一头猪。
这锅肉汤是专门给女人喝的，男人会另起一锅。
家里的姐姐今天也要参加。
姐姐此时的肚子里已经有点显怀了。
小姑娘和姐姐说道：“姐姐，你千万、千万不能喝肉汤哦。”
那女人惨白着脸点头。
姐姐虽然没有喝肉汤，但白事上的其他人还是出事了。
放火烧死牛家一家人的葛家小子被父亲狠狠教训了一顿，他怀恨在心，伙同另外几个朋友从山上摘了不知道哪里找到的蘑菇，一股脑全下在了汤里。
登时，一家的白事变成了好几家的白事。
网友们目睹了这群村民喝下汤，抱腹倒地，口吐白沫，抽搐翻白眼，只觉得一直盘踞在心里的那股郁气消散了一些。
【量少了，毒轻了，换成我，直接鹅膏菌伺候。】
【我一直以为小妹妹口中的讨债鬼是骂人，但现在看来，我觉得她话里有话。】
【我已经有点怀疑连线的小妹妹是不是人了……】
【按照那个可怜的姐姐的情况，在短短的两个小时不到的时间，她已经从被拐卖到肚子显怀，时间线明显不对。】
出了这么大的事，小姑娘的爸爸没空再逼着她吃多仔汤，因为他也中毒了，他吃得多，中毒也多，没来得及让赤脚医生看一眼，人就没了。
没中毒的人把这群讨债鬼狠狠打了一顿，打断了几根烧火棍，关进村里的祠堂。
小姑娘的奶奶看到中毒身亡的自家儿子，哭天抢地，回了家后，伤心过度的她拿着笤帚就开始抽打小姑娘。
说早知道就应该在她生下来就弄死她，说姑娘家家的本来就是该喂猪的，留着是浪费粮食，说家里有姑娘就是会招来灾祸。
后来她哭累了，就去睡了。
好在家里还有个弟弟，女人肚子里也有一个弟弟，日子还能过下去。
女人等老太婆睡觉后，把趴在地上的小姑娘扶了起来，扶进了屋子。
她拿出一块干净的布巾沾湿了给小姑娘擦脸上的泥土。
小姑娘忽然问：“姐姐，你没喝汤，你想出去吗？”
女人手上一顿，有些激动：“我……我能回去？”又想到了什么，迟疑问，“那汤……”
小姑娘的手摸着她显怀的肚子，轻声哼唱起来：“他们都是讨债鬼，他们都是讨债鬼，他们都是讨债鬼……”
当天晚上，几个小鬼头就从祠堂里逃了出来。
为了报复那群把他们关禁闭的大人，他们从自家的厨房里找到老鼠药——砒霜，一股脑撒进了村里人共用的井里。
他们还有样学样，学着葛家的孩子，全村纵火，挨家挨户点燃，嘴上不停叫着：“讨债鬼，讨债鬼，我们都是讨债鬼。”
尖利的儿童嬉笑声响彻在寂静的村庄里，分外渗人。
也是这天晚上，奶奶被和他一起睡觉的弟弟捂死了。
弟弟趴在她的脸上，整个肚子捂住她的脸，而一直挂在她身上的女鬼，则是钳制住奶奶的双手，不让她胡乱挣扎。
房间里的女人从窗子里看到村里的动静，害怕得瑟瑟发抖。
这个村实在太诡异了，这个家里的人也太诡异了。
她裹着被子坐在床上，打算天亮就逃跑。
正在此时，房门忽地被一群孩子推开，他们齐刷刷站在门口，黑魆魆的瞳孔注视着女人。
女人觉得他们好像没有呼吸的死人一样，盯得她一动也不敢动。
片刻过后，领头的忽然唱道：“这里没有讨债鬼，这里没有讨债鬼……”转身朝着屋后养猪的方向去了。
紧接着，猪圈亮起一片冲天的火光。
很快，火舌舔舐到了屋子，女人不得不逃离。
在村口处，她看到了小姑娘。
小姑娘黝黑的眼瞳注视着她，让她一阵毛骨悚然。
“姐姐，你一个人跑就行了。”
女人胡乱点头，绕过小姑娘逃下了山。什么时候昏迷的，她并不清楚，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在医院里了，并被告知，她流产了，肚子里的孩子没能保住。
原来……原来一个人逃是这个意思。
她掩面哭泣。
直播间。
以小姑娘为第一视角的故事结束，画面一阵晃动，镜头又再次对准了小姑娘的脸。
她还是六岁的模样，可她身后的背景此时此刻已经完全改变，变成了一片焦黑的废墟。
她说：“哥哥，这个就是我的故事。这就是三十年前，尚阳村覆灭的真相。”